茶山听雨

雨是从半夜开始落的。

早晨推开窗，山全变了。平日里看得真切的茶垄，此刻都隐在蒙蒙雨雾里，一重一重的，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抹了几笔。空气湿漉漉的，吸一口，感觉都是茶叶子洗过澡的味道——清冽冽的，带着土腥气和草木香。

撑了伞往山上走。雨不大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打在伞面上沙沙响。石板路滑溜溜的，两边草叶上挂满了水珠子，一碰就滚下来，凉凉的钻进鞋口里。茶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，绿得仿佛能滴下来。嫩芽上聚着水珠，颤巍巍的，风一吹就滚到叶心里去了。

站在高处看，整座茶山都在雨里静默着。没有采茶的人，没有山歌，只有雨声——落在叶子上是“嗒嗒”的，落在石头上是“滴滴”的，落在远处的小溪里，就听不见了，只看见水面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圆圈。偶尔有鸟叫一声，短促的，像是被雨打断了，又缩回窝里去。

最妙的是那雨雾。它不是静止的，是流动的，从山脚慢慢地升上来，又顺着山坡慢慢地滑下去，把茶树一会儿藏起来，一会儿又露出来。远处的山完全看不见了，只剩一片灰白，近处的也淡得像影子。这时候才觉得，茶山不是长在地上的，倒像是浮在云里的。

下山的时候，雨渐渐小了，天边透出些亮光。回头看，雾气正在散，茶垄一道一道地显出来，湿漉漉的，绿得逼人的眼。空气里那股清气更浓了，是雨后茶树吐出来的味道，干净得像洗过一样。

我收了伞，头发上还沾着细密的水珠。想起李商隐的一句诗：“一春梦雨常飘瓦”，这茶山的雨，大概也是做了千年的梦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