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溪行,林木渐深,水声也愈发响得清朗了。这水声不是瀑布那种轰然的、霸道的声响,而是细细密密的,碎碎的,像无数片薄薄的玉片互相碰击,又像远处谁家在檐下挂了一串风铃,被风撩拨着。循声望去,果然前面横出一脉青黑的岩壁,水从上面滑下来,不很急,却拖着一匹白亮亮的缎子,在岩石的褶皱里撕成一绺一绺的,又在下头汇拢了,冲出一个幽幽的潭。
潭不大,却深。水色是酽酽的碧,近岸处浅些,透得见底下的卵石,圆润润的,黄的,白的,赭的,给水浸得亮汪汪的,像些温润的玉。再往里,水色便浓了,是那种沉静的、厚实的绿,绿得让你觉得那不是水,是融化了的一大块碧玉,静静地卧在那里,吸着天光,滤着树影。潭的四围全是树,叫不出名字的居多,叶子密密匝匝的,把日头筛成一片片金箔,零零碎碎地洒在水面上,风一来,那些金箔便颤颤地动,碎成无数眨巴的眼。
潭水极静,只在注入和流出的地方有些微的动,其余部分,简直像凝住了似的。可你若凝神细看,便见得水底有极细的游丝在动,那是水在流,只是太缓,缓得仿佛时间的步子也慢了。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,枯黄里还带着些残绿,悠悠地打着旋,不急着走,像是也在享受这难得的安闲。
不知怎的,心里忽然空了一下,想起了尘世间的种种扰攘。那些纷繁的事,那些不得不说的话,不得不陪的笑,那些像蛛网一样黏腻的人际,此刻都远远的了,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。这潭水仿佛有股子力量,能把人的心洗一洗,把那些附着的、多余的、累人的东西都洗了去,只剩下一颗干干净净的、平静跳动的心。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,仿佛天地间只有你,和这一潭碧水了。
一只翠鸟倏地飞来,停在岸边一根探出的树枝上。它小小的,背上的羽毛蓝得发亮,像一块会动的宝石。它歪着头,黑亮的眼睛盯着水面,一眨不眨。忽然,它像一颗石子般射出去,扎进水里,“啾”的一声,又飞起来,嘴里已叼着一尾银亮的小鱼了。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的涟漪,缓缓地扩开去,碰到潭边的岩石,又柔柔地荡回来,把那些碎金箔揉得更碎了。
涟漪渐渐平了,潭水依旧绿着,静着。忽然觉得,这潭水像极了心里深藏着的某种东西。平日里上头总浮着些枯枝败叶,落着些灰尘,搅得浑浊了,便看不清底下的样子。可它终究是在那里的,沉静的,深不见底的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自己真实的模样。只是太忙了,忙着赶路,忙着应付,难得有工夫来掸一掸那些灰尘。
日头偏西了,林子里的光变得柔和起来,带了些暖暖的金色。潭水也变了,不再是沉沉的碧,而像融进了一些琥珀的光,亮了些,暖了些。水声依旧细细地响着,不急不躁,像是时间本身的声音。
走出林子,外头的光亮得有些晃眼。车马声,人语声,又渐渐涌到耳边来。可心里那片碧沉沉的绿,却也跟着我回来了,淡淡的,凉凉的,像含着的一片茶叶,在往后的日子里,遇着滚烫的烦忧,便会缓缓地舒展开来,释放出一点清洌的慰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