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叫陈小海,在城南一家汽修店做学徒。二十五岁,长得普普通通,扔到厂区门口的早餐摊上,三秒钟就能被人潮淹没的那种普通。
那天是周日,难得轮休。陈小海从出租屋出来,打算去步行街吃碗牛肉面。十一月中旬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他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,缩着脖子往前走。
步行街上人来人往。他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,无意间往柜台后面看了一眼——
然后他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孩,正在摇雪克杯。她的袖口挽到了小臂,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。午后的阳光穿过店门口的招牌,在她脸上落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。
她侧过头跟同事说了句什么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真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好让陈小海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就那么站在店门外,像个傻子一样,盯着人家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女孩转过身来准备招呼下一位客人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陈小海慌了。他既不是要买奶茶,也没想好要说什么,但他的一双脚像是生了根,走也走不动,躲也躲不开。情急之下,他掏出手机,对着柜台上面的菜单板假装扫码。
“你好,喝什么?”女孩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听,软软的,带着一点鼻音。
陈小海盯着菜单板上那一长串名字,脑子一片空白。他平时不喝奶茶,连波霸和珍珠有什么区别都分不清。
“……那个,”他指了指菜单最上面那行,“招牌的。”
“招牌烤奶?糖度呢?”
“正常。”
“冰的热的?”
“热的。”他其实想说冰的,但嘴巴自己说了热的。
女孩利落地在点单机上按了几下:“八块,扫码就行。”
陈小海付了钱,拿着小票站到取餐区。他看着她转过身去煮茶、加奶、封口,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好看得要命。他心想,陈小海你完了,你一个修车的,连奶茶都不会点,站在这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,人家怎么会多看你一眼。
“你的烤奶,好了。”她把杯子递过来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。
凉的。她的手是凉的。
“谢谢。”陈小海接过奶茶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的脚又走不动了。
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事冲动过。读书时成绩中等,毕业后经人介绍进了汽修店,每天和扳手千斤顶打交道,一个月工资四千五,房租八百,剩下的寄回家一半,自己留一半。他的人生像一条被画好的直线,平得没有任何起伏。
但如果今天他就这么走了,这条线还会继续画下去。他会回出租屋,会忘了这个女孩,顶多在很久以后的某天夜里忽然想起——有一双凉凉的手指碰过他的指尖,而他什么都没做。
他不想这样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了奶茶店门口。
女孩正在擦台面,看见他又回来了,以为他少拿了什么:“怎么了?”
陈小海握着那杯烤奶,指节都发白了。他的耳朵红得发烫,脸上的表情大概也僵硬得很滑稽。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他的声音发干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女孩放下抹布,有点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我不怎么会说话,”陈小海深吸一口气,胸口起伏得很明显,“我是在旁边汽修店上班的,不是什么有钱人,长得也一般。但刚才我看见你做奶茶的时候笑了一下,我就想……如果不来跟你说句话,我肯定会后悔。”
他停下来,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想认识你。不是那种买了奶茶就走的认识,是真的认识。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,你几点下班,你爱吃什么,你不开心的时候想去哪儿。”
说完这些话,他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烧得能煎鸡蛋了。
周围有人在等奶茶,有个大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陈小海觉得自己大概蠢透了——一个满手机油味的汽修工,站在奶茶店门口对一个女孩说这些,像什么蹩脚的电视剧。
但他没跑。他就那么站着,手里的烤奶被他攥得杯盖都快弹开了。
女孩安静地听完了。
她没有笑,也没有不笑。她歪着头看了陈小海几秒钟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他手里那杯快要被捏爆的烤奶拿了过去,重新拧紧杯盖,又从柜台下面抽了一张纸巾,把杯身上被他捏出来的水渍擦干净,重新递回给他。
“我叫方小禾,”她说,“我九点下班。”
陈小海愣住了:“啊?”
“你不是问我几点下班吗?”方小禾把碎发别到耳后,嘴角终于弯了一下,“九点。你来不来?”
陈小海张了张嘴,想说“来”,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。
他使劲点了点头。
方小禾看了他一眼,转身继续擦台面了。但她擦了两下之后,又偏过头来补了一句——
“烤奶要趁热喝。别捏了,再捏盖子真要飞了。”
旁边等奶茶的几个人笑了。陈小海抱着那杯烤奶,站在店门口,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又不敢相信。
那天晚上九点,他准时出现在了奶茶店门口。换了身干净衣服,头发用水湿了湿,胡乱抓了两下。手里还提着一袋水果——他问了隔壁水果店的老板,说第一次等人应该带点东西。
方小禾从店里出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路灯下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,头发湿得还没干透,十一月的风吹得他直缩脖子。
她站定了看了他两秒钟,然后笑了。
这次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,是真的、完整的、眼睛都眯起来的笑。
“你是真的没经验,”她说,“九点了我还没吃晚饭,你买橘子有什么用。”
陈小海愣住,赶紧说:“那我……我请你吃面?”
方小禾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塞进包里,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。
“走吧。我要加个蛋。”
她走在前头,步子不快不慢。陈小海跟在后面,手里那袋橘子一晃一晃的。
步行街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陈小海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影子,忽然觉得——
这普通的一天,好像就这样,变得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