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茶乡

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长长的山路上。

路是走出来的泥土路,两旁的草尖上挂着露水,湿漉漉地扫着,把裤腿都打湿了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山脊线浮着一层薄薄的蟹壳青,几缕白雾挂在半山腰上,像是谁随手搭了一条纱巾,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
转过一个弯,茶园就忽然出现在眼前了。

那些茶树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地从山脚叠到山腰,又从山腰漫到山顶去。新发的芽尖嫩嫩的,黄绿黄绿的,密密地缀在深绿的叶片之间,像谁在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春光。茶丛间有细细的小径,弯弯绕绕的,不知通向哪里去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,整片茶园便轻轻摇晃起来,像一匹被缓缓抖开的绿绸子。

我沿着小径往下走,听见了水声。

是一条山溪,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。水不深,刚没过脚踝,哗啦啦地淌着,遇到石头就迸出一串亮晶晶的水花。溪边长着几棵老茶树,枝干虬曲着,覆满了墨绿的苔衣,也不知道站了多少年。有一棵的根探进溪水里,被水流冲刷得光溜溜的,像一只不肯收回去的脚,就那么舒舒服服地泡着。

我蹲下身,掬了一捧溪水。凉凉的,清清淡淡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,可咽下去之后,舌尖上却泛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。

溪水汇进一口潭里,便安静了。潭水是墨绿的,很深,水面纹丝不动,像一面被时光打磨过的老铜镜。岸边的树影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里,连叶脉都看得见。我站在那里不敢出声,怕一开口,就碎了这一潭的安静。

雾渐渐浓了。从山谷底下慢慢地往上爬,先是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,后来便越聚越厚,把茶园吞了一半,又把山腰的树也吞了。我站在雾里,四周白茫茫的,只有茶树的影子模模糊糊地浮着,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。茶香却更浓了,湿漉漉的,甜津津的,钻进鼻子里,人便有些飘飘然。

忽然听见有人说话,远远的,隔着一层雾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声音软软的、糯糯的,像山泉水泡过似的。我循着声音往前走,雾却越来越浓,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枕边似乎还残留着茶香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我闭着眼躺了一会儿,那片茶园还在眼前晃——绿的茶,清的水,白茫茫的雾,还有那一声隔着雾传来的、听不清的话语。

梦里的茶乡,我终究没走到最深处。可那缕香,却跟着我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