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那把紫砂壶,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。
它被搁在书架最高层,藏在几本厚重典籍投下的阴影里,灰扑扑的,像一只蹲踞在时光深处、快要被遗忘的旧物。方才取书时,指尖不小心碰落了它,心下一惊,慌忙接住,一手的尘。仔细端详,壶身上竟蒙着一层细密的水垢,在昏暗光线里显出灰白的颜色,仿佛江南老宅墙根下新生的苔藓,带着一种潮湿的、沉默的呼吸。
这壶是我初习茶道时买的。那时着迷于“养壶”之说,日日用滚烫的茶汤浇淋,用软布细细擦拭,仿佛对待一件活物。朋友笑我痴,我却不以为意,一心盼着它能养出温润如玉的“茶山”,盼着只注清水也能溢出茶香。可不知从何时起,那份心情就淡了,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,什么也没留下。壶被遗忘,茶事中断,生活被更匆忙、更喧嚣的事物填满。这层灰白的垢,与其说是水渍,不如说是时光本身凝结成的壳,覆盖了曾经的温度。
我拧开水龙头,清水注入壶中。起初,那层垢顽固地附着着,水流在上面打着旋儿,像极了有些记忆,你想冲刷,它反而贴得更紧。我便不再急躁,只将壶放在水池边,接了一满盆清水,由着它浸泡。水是凉的,慢慢渗进紫砂的气孔里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滋滋”声,像干涸的土地终于逢了甘霖。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,看着那些灰白的物质在水里渐渐变得柔软、模糊,像清晨的雾,一点点散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拿起茶巾,轻轻一抹。那层垢便应手而落,毫无滞涩之感。壶身显出它本来的深褐色,在水的润泽下,竟泛出一种柔和的光。它不是新壶那种刺目的、未经世事的光,而是一种被岁月抚摸过的、内敛而温存的光。我忽然明白,养壶养的从来不是那层人为的茶垢,而是这整个过程中,你倾注的耐心、等待与那些独自消磨掉的寂静时光。如今这水一泡,垢一落,过去的执念也仿佛一并化了。
我把洗干净的壶放在窗台上,让午后的日光正正地照着它。干透了的壶身,颜色又变浅了一些,看起来质朴而坦然。它终于卸下了那身名为“包浆”的铠甲,做回了一把普通的、干净的壶。
我想,人心大约也是这样的。我们总想拼命留住什么,证明什么,在心上养出一层厚厚的“垢”来,以为是阅历,是积淀。可有时,一场彻底的清洗,一次坦然的归零,反倒能让生命最初的质地重新显现出来。这空空如也的壶,不泡茶时,便盛着一壶干干净净的日光,也挺好。
窗台上,那把洗净的壶安静地立着。有风从纱窗的孔隙里钻进来,发出哨子一样细长的声音。我这才想起,有好几个夏天,没有这样安静地听过风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