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，生于山，长于水。
高山之上，云雾常年缭绕不散。那些老茶树便藏在这片朦胧里，枝干上爬满青苔，叶片肥厚而油亮，吸饱了晨露与夜雾。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时，每一片叶子都在微微发光，像是在呼吸。
山下有泉，从石缝间渗出，冰凉刺骨。这水穿过碎石，流过沙土，一路蜿蜒着往下走。它不急，慢悠悠地淌，遇石则绕，遇潭则停。水边的石头被冲刷得圆润光滑，夏天长满滑腻的青苔，冬天则结一层薄冰。
采茶的人天亮就上山。山路窄，两旁的灌木挂着露水，走一趟下来，裤腿全湿了。他们不说话，只低头摘那些最嫩的芽尖，指甲轻轻一掐，叶子便落在掌心。那动作极轻极快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新茶要趁鲜炒。铁锅烧热，叶子倒进去，哗的一声，满屋都是青草的气息。炒茶的人赤着手在锅里翻搅，手心烫得发红，却停不下来。香气渐渐变了，从青涩转为醇厚，带着一点焦糖的甜。那味道能飘出很远，顺着山谷的风，一直送到对面的山坡上。
泡茶的水，就从山泉里取。水烧开，冲进粗陶壶里，叶子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，像刚刚睡醒。第一泡倒掉，第二泡才开始喝。茶汤入口，先是微微的苦，随后是绵长的回甘，喉咙深处泛起一丝清凉。那滋味说不清道不明，只觉得整个山谷的雾气、露水、清风、草木，都在这小小的一杯里了。
在山野间喝茶，不必讲究什么仪式。石头就是凳子，膝盖就是茶桌。头顶有鸟叫，脚下有虫鸣，风从耳畔掠过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喝到第三泡，茶味淡了，山色却浓了。
说到底，茶的味道就是山的味道。那些茶树一年又一年地长在那里，看着四季轮回，听着风雨雷声，把所有的光阴都收进叶脉里。我们喝到的，不过是这片山野的一点念想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