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茶园就醒了。
最早醒来的是雾。它从谷底漫上来,薄薄的一层,贴着地面走,走得极慢,像是怕吵醒什么。雾经过茶垄时,叶子便湿了,一颗一颗的露珠挂在叶尖,圆鼓鼓的,里面裹着将亮未亮的天光。这时候看茶园,什么都看不真切——茶行隐在雾里,只露出模糊的轮廓,一垄一垄的,从近处淡向远处,淡到最后,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绿痕,绣在天边。
然后鸟叫了。先是一声,怯怯的,像是试探。接着第二声,第三声,越来越多,此起彼伏的,把雾气一声一声地啄薄了。天光便从雾的缝隙里漏下来,先是极淡的青,再是浅浅的灰,最后洇开一片若有若无的鱼肚白。茶园的绿便从这白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先是芽尖上的一点嫩黄,再是叶片上的一层浅碧,然后是整片茶垄的翠——绿得发亮,绿得流水,绿得像是刚从溪里捞上来的。
太阳翻过山脊时,露珠便碎了。千万颗露珠同时碎开,化成千万点细碎的光,在茶行间跳荡。整片茶园忽然亮堂起来,每一片叶子都托着一小片天,叶脉清晰得像是谁用最细的笔描过。风从谷口进来,叶子便轻轻一颤,光也跟着颤,整个茶园便在这颤动里活泛起来——窸窸窣窣的,沙沙的,是叶与叶在低语,是风与露在应答。
这时候站在茶园边上,闭上眼,深深吸一口,满肺腑都是清冽冽的甜。那甜里带着微微的涩,是嫩芽里蓄着的整个春天的雨水;那甜里还有幽幽的香,是叶脉深处藏着的一夜积攒的月华。露水打湿了鞋面,茶香浸透了衣衫,人站久了,便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株茶树,根扎进红土里,叶伸向晨光中,把一春的寂静都饮尽了,又把满腔的清芬都吐出来。
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了。细细的一缕,从山脚的屋脊上爬起来,爬过树梢,爬向天空,最后融进那越来越淡的雾气里。茶园还是静静地绿着,一垄一垄的,从脚边铺到山腰,又从山腰涌向天边,绿得铺天盖地,绿得理所当然。露珠还在落,鸟还在叫,风还在穿行,而这一片绿,已经把这清晨的每一寸光阴,都酿成了叶心那一滴碧莹莹的汁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