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霞过境

台风要来。名字叫红霞,很美的名字,像天边烧着的一抹胭脂。

我坐在窗前看。风先是试探着来的,一阵,歇一阵,像犹豫要不要敲门的人。树梢轻轻晃着,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,沙沙的,像在商量什么。云走得很快,一团一团往同一个方向赶,像是谁在天上赶着一群羊。

然后风就急了。

窗外的树被推得弯下腰去,枝叶向一边倒着,像一个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,却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。雨斜斜地抽过来,打在玻璃上,啪啪响。树枝扭来扭去,一会儿往左,一会儿往右,像在跟风吵架,吵不过,又不得不吵。有几片叶子撑不住了,打着旋飞走,没入灰蒙蒙的雨幕里,转眼就不见了。

我看着那棵树。

它在那儿站了多少年,我并不知道。可台风来了,它就摇;风从哪边来,它就往哪边倒。不硬撑,也不怨,风走了,它再慢慢直起来。这是树的智慧——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,知道什么时候该站稳。

人有时候不如一棵树。

风还没来,自己先慌了;风走了,自己还晃着。该低头的时候硬扛着,该站稳的时候又软了。其实台风也好,日子里的波折也好,都是一阵风。它吹的时候,你就让它吹;它过了,你慢慢直起来就是。树不记得哪阵风让它弯过腰,它只记得向上长。

风渐渐小了。云散开一些,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。树慢慢直起身来,抖了抖叶子上的水,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。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,醒了,什么都不记得了,只在地上多了一地湿漉漉的落叶。

我推开窗,风带着雨后的潮气涌进来,清清凉凉的。空气里有泥土翻过的味道,还有叶子断裂后渗出的青涩香。地上铺了一层碎枝碎叶,横七竖八地躺着,像是风暴留下的签名。可树还是那棵树,看着和昨天差不多,只是更绿了一点,更清醒了一点。

红霞走了。它留下的,不过是一场雨,一地落叶,和一棵摇过了又重新站直的树。

我关上窗,给自己续了一杯茶。窗外那棵树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