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山上的风

母亲炒茶的手艺,是跟外婆学的。每到清明前后,灶膛里的火便日夜不熄。铁锅烧得微微泛红,母亲赤着手,在滚烫的锅底翻搅着嫩绿的茶叶。她的手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,只在偶尔停下来时,才对着手心轻轻吹口气。茶香随着那口气飘散开来,满屋子都是。我那时还小,常常趴在灶台边看,看着那些蜷曲的叶子在母亲手中渐渐舒展,又渐渐卷起,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
“茶是有脾气的,”母亲常说,“你对它急,它就给你苦头吃。”她总是慢条斯理地揉捻,力道不轻不重,像是在抚慰什么。等茶叶终于变成了深绿色的细条,她便小心地捧进竹匾里晾着。那些竹匾是父亲编的,用了好多年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发亮。

父亲是个沉默的人,他的话语都藏在了那些竹器里。春天他要编新茶篓,夏天编凉席,秋天编晒谷的筛子,冬天则坐在廊下修补旧的。竹子在他手里变得很驯服,劈开、刮平、烘烤、弯曲,每一道工序都安安静静的。我见过他做茶匙,小小的一枚竹片,要磨上大半天,直到表面泛起柔和的光泽。他说:“茶要配竹,一个清,一个淡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茶山,山上的雾气正慢慢散去。

茶山就在屋后,不高,却连绵着。清明前的一场雨后,嫩芽便争先恐后地冒出来,像无数个绿色的小舌头,舔舐着春天的空气。采茶是要赶早的,天不亮就得起身。露水很大,走一趟回来,裤脚能拧出水。但母亲从不抱怨,她说清晨的茶有灵气,太阳一出来就散了。我跟着去过几次,手指掐着最嫩的芽尖,能感觉到汁液渗出来,凉凉的,带着青草的气味。有时掐着掐着就走了神,看云从山那边飘过来,又慢悠悠地飘走。母亲也不催,只是轻声说:“慢慢来,茶不急,你也不要急。”

后来我到城里读书,每年春天,母亲都会托人带一包新茶来。打开油纸包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香气便会漫出来,带着灶膛的温度和母亲手心的触感。我用玻璃杯泡,看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,沉下去,又浮上来,最后安安静静地躺在杯底。茶水是淡绿色的,透亮得像山间的溪水。喝一口,先是微微的涩,然后是一缕回甘,从舌根慢慢漾开。这个时候,我常常会想起老屋的炊烟,想起父亲编竹篾时发出的“沙沙”声,想起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。那些画面隔着千山万水,却在这一杯茶里活了过来。

去年春天回去,母亲已经不太炒茶了。她的手关节有些变形,说是年轻时烫的。父亲还在编竹器,但眼神不如从前好,常常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篾片的方向。茶山还在,只是上山的路长满了野草。我在老屋里翻出一把竹茶匙,是父亲早年做的,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。用它舀了一勺新茶放进壶里,注水的瞬间,满室生香。

母亲坐在旁边看着,忽然说:“你泡茶的样子,有点像你外公了。”我们都笑了。窗外,风正从茶山上吹下来,带着隐隐的、熟悉的香气。那个下午,我们喝了很多茶,说了很多话。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,就像这山间的日子,去了又来,来了又去,总也不肯停歇。

走的时候,母亲照例包了一包茶给我。这次我用布袋装着,贴身放在背包里。车开了很远,我还能闻到那股香气,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原来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,就像茶山的雾,就像母亲的手,就像这一片叶子在水里重新舒展开来的样子。它们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,等着你回头,等着你想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