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乡是从一场雾开始的。
雾先填了谷,再漫上坡,最后把整座山都含在嘴里。茶树就立在雾里,一垄一垄的,看不清边缘,只觉得整座山都是软的,像还没醒过来的梦。叶子是湿的,每一片都衔着水珠,风一来,水珠就颤一颤,却不落,就那么悬着,悬出一山的清亮。
光来得迟。先是东边的天泛了白,接着是浅金,再接着,那金色就一寸一寸地往下淌,淌过山顶的树,淌过茶垄的脊,淌到半山腰的雾里,雾便薄了,散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轻纱,挂在茶树尖上。
这时候茶山才真正醒过来。绿是分层次的——远处是黛青,近些是翠绿,再近,眼前这一垄,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新绿。叶子密密地挨着,却不挤,每一片都伸得舒展,像张开了的手指,要去接那漏下来的光。露水还挂在叶尖上,被日头一照,便成了碎钻,亮闪闪的,看久了眼睛会花。
风是从山涧里吹上来的。先是贴着地面走,吹得草叶弯一弯腰;再沿着茶垄往上爬,把一山的绿都拨动了。那声音细碎碎的,像春蚕在啃桑叶,沙沙,沙沙,不扰人,反倒衬出满山的静来。风里有湿泥的气味,有草芽的腥,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清苦——大概是茶叶子被晒暖了,正一点点往外吐着自个儿的香。
日头渐渐高了。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影。那些影子是活的,风一过,就跟着晃,一片叠着一片,一片推开一片,像是在地上写字,又写不成个模样。蝴蝶偶尔来过,翅膀扇得慢悠悠的,从这垄飞到那垄,也不落,就那么飞着,像是也在看风景。
高处望下去,山是一波一波的绿浪,往远处涌,涌到天边上,天也染了淡淡的绿。云低低地压在山梁上,白的,棉絮似的,一团一团地滚。有时云破了,光便从破口处直直地射下来,在山坡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,那金线也是活的,慢慢地挪,从这垄挪到那垄,像有人提着灯,在给茶树一垄一垄地照亮。
鸟声是有的,却找不见鸟。声音从林子深处来,一长一短的,不紧不慢,像是在跟山说话。山也不答,只是静静的,让声音落在叶子上,滚一滚,便化了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山的影子便拉长了。背阳的一面暗下去,成了墨绿;向阳的一面还亮着,是暖融融的金绿。风大了些,茶树的枝梢都朝着一个方向歪着,起起伏伏的,像整座山都在轻轻地呼吸。
天边烧起来的时候,茶山便静了。雾又从谷底升起来,薄薄的,一丝一丝的,像山在吐气。绿淡了,淡成灰蒙蒙的一片,和暮色化在一起。风里的清苦味重了些,大约是夜露下来了,打湿了白天晒暖的叶子。
这时候的茶山,是收拢了翅膀的。一切的闹都歇了,一切的亮都暗了,只剩下满山的静,和静底下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,叶子呼吸的声音。
心搁在这里,也像一片叶子,被风吹着,被露润着,被日头暖着,什么都可以想,什么都可以不想。天大地大,不过是这一山的绿,一山的静,一山的清清透透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