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五年，广州的城中村挤得很。巷子窄，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，头顶上横七竖八挂满了电线，晾着的衣服往下滴水，砸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。他的出租屋在三楼，夏天屋里像个蒸笼。
那天傍晚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烟，柜台上搁着台黑白电视，正播着《还珠格格》的预告。她也在那儿，要了瓶汽水，玻璃瓶的，站在门口喝。他出来时两个人对了一眼，她忽然说你是湖北的吧。他愣了一下，说你咋知道。她说我隔壁住的就是湖北人，你们说话一个调。她是湖南的。
两个人在小卖部门口聊开了，路灯昏黄，蚊子绕着头顶飞。她说她刚来广州没几天，在老乡那儿落脚，还没找到事做。他安慰她说不急，慢慢找，这里工作很多，不难找的。后来他们总能在村口碰上，有时候晚上，有时候下午，慢慢就熟了。
那时候他一个人住一间屋，她跟三个老乡挤一张大铺，翻身都翻不过来。有天晚上她说，你那儿有没有多余的地儿？他说有，就是小。她搬过来那天只拎了一个蛇皮袋，东西往墙角一搁，屋子就满了。她把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，在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，拿罐头盒子养的。
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。早上他起床，她已经烧好开水，两个搪瓷缸子泡着茶。他爱喝浓的，她总是多抓一把叶子。晚上回来，她炒两个菜——辣椒炒蛋，炒青菜，偶尔买条鱼。灶台是煤气罐连着的单眼灶，火苗噗噗地响，炒菜的油烟在屋里很久都散不去。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折叠桌前吃，那张桌子白天摊开是饭桌，晚上收起来靠墙角， 地方就空出来了。屋里有个旧床垫白天也靠墙竖着，晚上放平铺在地上，就成了可以睡觉的地铺。这个旧床垫是他入住时，就在出租屋里的。
城中村外面有一条街，夜里全是麻辣烫和炒粉的摊子，塑料凳摆了一溜。有时候不想做饭，就出去吃。她要一碗麻辣烫，多加辣，辣得吸气还往嘴里塞。他坐旁边看，说你慢点。她说慢了就凉了。他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汗，她接过去就笑。
周末他骑一辆二八大杠带她出去，后座绑了棉垫子，他说这样不硌得慌。车是六十块钱买的二手货，铃铛不响，别处都响。她侧坐后头，手扶着他腰两边的衣角，路颠了就抓他的皮带。珠江边风大，头发吹得满脸，她眯眼看对岸的灯火，说这水浑得跟老家河沟一样。他说浑才好啊，浑水才有鱼。她就笑，说你就知道贫。
晚上骑回来，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，不说话。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就那么蹬着车，慢悠悠穿街过巷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
有一天夜里刚躺下，窗外巷子里摩托车轰隆隆过去，震得窗子嗡嗡响。她忽然翻过身说，我给你生个儿子吧。他愣住，说你讲什么。她又说了一遍，语气平常，像说给你炒个蛋一样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在暗里亮亮的，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说我连彩礼还没攒够呢。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攥着，说我又不要彩礼。两个人没再说话，窗外的摩托车声远了，屋里只有风扇呼啦呼啦转。
这么过了两个月。有阵子她话少了，晚上回来也不怎么吃东西，就坐着发呆。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，她说没有。又过了几天，有天晚上她忽然说，这地方待不下去了。他问她怎么了，她也不细说，只说想去东莞，有个老乡帮她问了那边的事，工资高些。
他沉默很久，说你想好了？她说想好了。他问那啥时候走。她说后天。
走之前那天晚上，她做了一桌子菜，红烧肉，炒鸡蛋，还有一条鱼。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，菜凉了，她把鱼翻了个面，说热一热还能吃。他看她把盘子端到灶上，煤气灶啪地一声，蓝火苗窜起来。她说，我把地址给你留了，你找得着就来找我。他说嗯。
第二天早上他去车站送她，大巴车开走，她在车窗后面挥手。车拐过街角就不见了，他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回走。
回到屋里，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。他浇了水，还是蔫。一个人住之后，屋子大了许多，回音都空空的。床垫还铺在地上，她留下的纸条就压在枕头底下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，东莞一个镇，一个厂名。她走后，床垫就铺在地上再也没动过。他每天晚上把纸条拿出来看看，放回去枕头底下，然后就想着要不要去找她，翻来覆去睡不好。
他去问过老乡，东莞远不远。老乡说骑单车要半天呢。他就想了，半天，骑过去也行。可他又犹豫——两个人算什么关系呢？说恋人吧，没说过海誓山盟的话；说夫妻吧，又没有说好了要结婚。他总觉得，两个人就是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碰上了，搭个伙互相照应。她对他好，他对她好，可这好是不是就是那种好，他说不清楚。
可每天晚上躺在地铺上，身边空荡荡的，他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。她还说过要给他生儿子，那是不是真的？是真心的吗？他当时以为那是个玩笑。
就这么犹犹豫豫思前想后地折腾了几个月，他还是忍不住去了。凌晨天没亮透，他把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，后座绑了个布包，里面是两瓶水和几个馒头。骑出城中村的时候，巷口早餐摊刚出摊，热气腾腾的。
往东莞的路不好走，大货车贴着身边过，卷起一阵灰。太阳出来以后晒得后背发烫，骑一阵歇一阵，歇时就蹲在路边啃馒头。国道两边的稻田青黄不接，有人弯腰在田里干活，头也不抬。就这么一直骑到中午，他到了纸条上写的那个镇，问了好几个人，才找到那间厂。
这间厂的大门很宽，平时关着，有车通过时才打开。大门旁的门卫室边上有个小门， 是平时人员进出的门。门卫室坐着个穿制服的保安，拿着份报纸在看。他骑车绕了厂门一圈，然后把单车停在马路对面一棵大榕树底下，坐在路沿上向厂门的方向张望。
他不敢去门卫室打听——万一她结婚了怎么办？万一她有男人在厂里，他这么一问，不是害了她么。他想就等着，等她下班出来，看见他，自然会过来。
等了很久，太阳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，晒得柏油路都软了。来来往往的人穿着差不多的衣服，戴着帽子，从厂门里进进出出，他一个个地看，一个个地认，都不是她。
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，一个女工从厂里走出来，是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，走到门卫室跟保安说话。她侧过脸来，往马路这边看了一眼。他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。可那一眼也就两三秒，她又把脸转回去了。他觉得像她，但在原地什么也没做，就这么望着。他想如果真的是她，看见他了，总该走过来吧。但那女工和保安说了一会儿话，就转身走回厂子里去了。
他坐在榕树底下，一直坐到天黑。路灯亮了，厂门口清静下来，门卫室的灯黄黄地亮着。他站起来，腿麻得站不稳，扶着单车站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骑上车往回走。夜路更难骑，没有路灯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，大车从对面过来，远光灯一闪，他眼前就白茫茫一片。他骑得很慢，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女工。是她么？如果不是，她今天是不是刚好不上班？如果是，她真的怀了自己的孩子吗？ 还是别人的？她看见我了吗？如果看见了，她为什么不走过来？还是说，看见了，但不想过来。
骑到广州时已过了晚上十点。城中村的巷子黑漆漆的，他推车上楼，开门，屋里还是那个样子。单车靠墙放下，他躺到地铺上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，以前从来没注意过。
他想这两个多月，他怎么就什么都没问呢。她结过婚没有，有没有小孩，家里是做什么的。她在这边除了老乡还有没有别的人。她到底为什么非要去东莞。他什么都没问。他甚至没想过，两个人是不是真能走到一块儿去，他愿不愿意，她愿不愿意。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，像一锅没放盐的汤，喝着也有味，可到底缺了什么。
现在那张纸条还压在枕头底下，他可以明天再去。可去了又怎样呢？那个怀孕的女工，如果真是她，她是不是已经有了别人。如果不是她，她也许早就不在那间厂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纸条，纸的边角都磨软了。他没拿出来，就那么枕着。
闭上眼睛，他想起她坐在单车后座上的样子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，痒痒的。那时候他骑得很慢很慢，恨不得那条路永远也骑不到头。可他到底还是一个人骑过去了，又一个人骑回来。
有些路走过了才晓得，当初慢一点，也许结果就不一样。可那时候他不明白。或者说，他明白了，但没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