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茶季节,整个山谷都醒得特别早。
天还没亮透,露水还挂在茶树枝头,她就下山来了。一年多了,城市里的霓虹灯看久了,差点忘了家乡的晨光是这样软软的、薄薄的,像刚泡开的明前茶,带着一丝清冽的甜。
她背上竹篓往自家茶园走,路过他家那片坡地时,脚步慢了半拍。
他果然已经在茶园里了。弯着腰,手指翻飞,嫩芽便听话地落进掌心。动作还是那样利落,只是肩膀似乎又宽了些,晒得黑黝黝的,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汗意。她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小时候,两人趴在茶树底下捉蚂蚱,他总说她笨,明明蚂蚱就在眼前都逮不着。她便揪一把茶叶扔他头上,然后笑着跑开,他在后面追,茶垄间全是少年清亮的笑声。
“看够了没?”
他直起腰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发现她了。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采的芽叶。
她脸一热,故意板起面孔:“谁看你了?我数数你家今年采了多少,回头好跟我们家比一比。”
他笑出声,从茶树间跨过来,几步就到了她面前。离得近了,她才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——一笑就更明显了。可他笑起来的样子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,傻乎乎的,让人也跟着想笑。
“回来采茶?”他问。
“不然呢?”她斜他一眼,“你以为我回来看你啊。”
他挠挠头,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鼓鼓囊囊的。递到她面前时,手指有点抖,里面的茶叶轻轻响。
“给你留的。”他说,“今年的头采,就那么几两。我自己炒的,你尝尝。”
她接过布袋,解开系绳,一股清冽的豆香扑上来。是她最爱的味道——小时候她总说,他家茶园的茶比别处的都香。那时候他只是憨憨地笑,每年头采都悄悄分她一半。
“干嘛特意给我留着?”她低头看着布袋,声音小下去。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因为你说过,采茶的时候要回来。我怕你回来晚了,茶树不等你。”
晨光又亮了些,远处有鸟在叫,山谷里陆续响起采茶人的说笑声。茶垄上的露珠开始蒸腾,薄薄的水汽浮在半空,把整个茶园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。
他站在她面前,手脚忽然不知往哪里放。憋了半天,从身后摸出一个竹编的小盒子,很精巧,里面躺着几根新采的茶芽,最嫩的那种一芽一叶,整整齐齐地排着。
“这个……是给你的。”他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学了好久才编成这个盒子。茶叶嘛,采下来给你炒了。但我想着,总得留点什么,让你知道……”
他没说完,脸已经红到了耳根。
她看着那几根嫩芽,再看看他涨红的脸,忽然笑出来。接过盒子的时候,指尖碰到他的手,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声音软得像晨风,“茶树不等我,可你等了我,是不是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那笑容彻底在脸上漾开,像整个山谷的晨光都落进了他的眼里。他伸手替她把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手心带着炒茶人特有的微糙的温度,暖得让人心酸。
“今年采完茶,还走吗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,把那个装着嫩芽的竹盒贴在胸口,抬头看他。
“不走了。”她说,“你家茶园这么大,一个人采得过来吗?”
风从山间穿过来,茶垄沙沙响。远处谁家放起了山歌,调子悠长,像茶树在太阳底下慢慢舒展开叶子。他拉起她的手,从茶树间往回走。露水打湿了两个人的裤脚,竹篓轻轻碰撞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这天早晨,山坡上的茶园比往日热闹了些。采茶的人远远瞧见他们两个并肩走在垄间,都只是笑着低下头,手上的活计不停,采下又一捧沾着晨露的嫩芽。
茶香在山谷里漫开,淡淡的,又浓得化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