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梦里见过茶乡。那里的山是青的,水是碧的,连空气都浸着茶香。梦是淡绿色的,像雨后的龙井,泡开了,便弥漫成一片湿润的云雾。
我沿着溪水走。那溪水清得不像话,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上,苔藓茸茸的,随着水流轻轻摇动。溪水是从山涧里流出来的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,一路叮叮咚咚的,像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。有片叶子落在水上,打着旋儿,转了几圈,便顺流而下了。我想,它大概是要去下游的潭水里,和那些已经等在那里的叶子作伴。
绕过一片竹林,茶园就忽然出现在眼前了。那绿是沁人心脾的,一层一层,从山脚叠到山腰,又叠到山顶去。每一层都整整齐齐,像是用绿绸子铺就的阶梯,让人疑心是仙人留下的。走近了看,茶树的叶子厚墩墩的,油亮亮的,芽尖上还顶着露水,像婴儿蜷曲的手指,嫩得让人不敢触碰。采茶的人戴着斗笠,背着竹篓,在梯田似的茶园里走动,他们的身影时隐时现,像是这片绿海里的游鱼。
有个老爷爷坐在田埂上歇息,我走过去,他便递过一碗茶来。那茶是现泡的,用的就是这山间的泉水。碗是粗陶的,摸着有颗粒感,茶汤却是清亮的,隐隐透着鹅黄。我呷了一口,先是苦,而后便有一股甘甜从舌根泛起来,一直甜到心里去。“这是谷雨前的茶,”老爷爷说,“再过几日,便要下雨了。”他指指远处的山,“雨后的茶,才真正有魂呢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望去,那山隐在薄雾里,影影绰绰的,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。
再往上走,便看见那潭了。潭水是墨绿色的,很深,深得看不见底。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,静静地,一动也不动。有不知名的鸟在叫,声音脆生生的,掉进潭水里,便沉下去了。潭边有几株老茶树,树干虬曲着,长满了青苔,像几位沉默的老者。风过时,叶子沙沙响,像在低语着什么秘密。我蹲下身,掬一捧潭水,凉凉的,透过指缝漏下去,碎成一片银光。
云雾不知什么时候漫上来了。起初是薄薄的一层,像轻纱,挂在树梢上。渐渐地便浓了,厚了,把远处的山都吞没了。近处的茶树也模糊起来,只看见一团团绿色的影子,浮在白茫茫的雾里。我忽然觉得,自己也成了这云雾的一部分,轻飘飘的,要化在这片绿色里了。茶香更浓了,甜津津的,混着湿漉漉的水汽,钻进鼻子里,让人迷迷糊糊的,像喝了酒。
“下雨了。”我听见谁在说。果然有细细的雨丝飘下来,凉凉的,落在脸上,痒酥酥的。茶树的叶子更绿了,绿得要滴下水来。雨声很轻,像蚕在吃桑叶,沙沙的,绵绵的。我想起那老爷爷的话——“雨后的茶,才真正有魂。”这雨,大概就是给茶注入魂魄的吧。
我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亮了。枕边仿佛还残留着茶香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我闭上眼,又看见那片茶园,那汪潭水,还有云雾里隐现的老茶树。梦里的一切都还在,绿绿的,湿湿的,带着露水的清凉。
那个老爷爷递来的茶,我终究没喝完——碗还捧在手里,人却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