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是绕着的,一弯一弯地往深处去。两旁先是杂木林,松树、樟树、不知名的灌木,密密地挨着。再往里走,林子忽然敞开了,满山满谷的茶树便扑面而来。
那绿是分层次的。远处的山是墨绿,蒙着一层薄薄的雾,像是隔了纱在看;近处的茶园是碧绿,一垄一垄的,顺着山势起伏,像大地在呼吸;再近些,贴着路边的茶树是嫩绿,新抽的芽尖顶着一两点露水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这些绿叠在一起,一层压着一层,从脚边一直铺到天边去,让人觉得自己也染上了颜色。
茶园是顺着山坡开出来的。每一垄都整整齐齐,茶树修剪成半圆的弧度,像一排排矮矮的绿馒头。垄与垄之间留着窄窄的土径,雨天里踩上去软软的,印着浅浅的泥痕。土径弯弯曲曲地绕着山转,走着走着就消失在另一片茶树后面了,像一条藏起来的路,只肯给有心人看。
风从山涧里吹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青草的气息。穿过茶垄的时候,风变得有了形状——一片一片的叶子翻动着,绿色的波浪从山脚一路涌到山腰,又涌到山巅去。那声音细细密密的,像蚕在吃桑叶,又像很远的地方在下着毛毛雨。站久了,耳朵里灌满了这种沙沙声,心里也跟着静了。
茶乡的水是活的。山涧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着,绕过茶树根,穿过竹林,在低洼处聚成浅浅的水潭。水底的卵石看得清清楚楚,青苔茸茸地裹着石头,被水流梳成一绺一绺的。潭边有几丛野生的茶树,老得枝干都歪了,树皮裂着深深的纹路,可芽尖还是嫩嫩的,翠生生的,让人感叹光阴在茶身上留下的,从来不是苍老,而是从容。
云雾是茶乡的常客。早晨它们从山谷里升起来,薄薄的一层,贴着地面走,把茶树的下半截都遮住了,只留出一片翠绿的顶部,浮在白色的雾上,像一座座绿色的岛屿。太阳升高了,雾便散成丝丝缕缕的,挂在树梢上,挂在竹林的顶端,等风来把它们一一收走。可没过多久,午后或者黄昏,它们又会悄悄地聚回来,重新把整座山罩进一片朦胧里。
老茶树的干上爬满了苔藓,绿的、灰的、褐的,斑斑驳驳地画着时间的记号。有些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茶果,小小的,圆圆的,已经干成了褐色,风一吹就轻轻响,像木鱼敲在很远的地方。树下落了厚厚的枯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,和树上的新叶遥相呼应——一个在落,一个在长,谁也不打扰谁。
山腰上偶尔能看见一两间泥墙的屋子,矮矮的,屋顶覆着青瓦,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老玉米。屋前的小院里搁着几只陶缸,盖着竹编的盖子,里面是等着发酵的茶叶。没人进进出出,屋子就静静地杵在那里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,和周围的茶园一起呼吸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整座山都变成了金黄色。茶树的叶子泛着油亮的光,被余晖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。山的影子斜斜地投过来,把一半茶园藏在暗处,另一半留在光里,明暗交错着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。
我蹲下身,摘了一片茶芽放在掌心。叶面是绒绒的,薄薄的,带着晨露的凉意。指尖轻轻一捻,青涩的香气便飘散开来——那是一种很原始的气味,泥土的、草木的、带着阳光余温的气息。这一小片叶子,吸过山间的雨露,晒过山谷的晨光,吹过茶垄间穿行的风,如今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里,沉沉的。
夕阳又沉下去一些,茶乡被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暮霭里。远远近近的茶树都模糊了轮廓,融成一片深沉的绿。雾气又开始从山谷里升腾起来,带着茶香,带着水汽,带着整个山野入睡前的宁静,温柔地弥漫开来。
风还在吹,溪还在流,老茶树还站在它们的土地上,守着这片绿了千百年的山坡。茶乡不说一句话,可你看久了,便什么都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