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的广州,夜市比现在乱。卖炒粉的摊子冒着白烟,灯火通明,人挤着人走。他在一个卖磁带的摊位前停下来,翻着盗版碟片,手肘不小心碰了她一下。
她正低头挑皮筋,被这一碰抬起头,眉头皱了一下,但看见是他,又松开了。他说不好意思。她说没事。就这么一句搭讪,两个人都没再说话,继续各自挑东西。他走出五步远,折回来,问她,你是哪里人?她说四川。他说我也是。
后来他们坐在炒粉摊的小塑料凳上,他要了一瓶珠江啤酒,她喝可乐。他把碟片给她看,是周星驰的《大话西游》。她说看过了。他说好看,再看一遍。她说好。
就这样认识了。
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,他在建筑工地扎钢筋。两个人在广州都是异乡人,都住在出租屋里,都是被这座城市过滤下来的那部分人。周末他骑单车载她去珠江边,江水混浊,对岸的灯火隔着一层雾。她靠在他后背上,不说话。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
这样过了两个月。她说她表哥在深圳开了家电子厂,让她过去做文员,工资高一半。他说哦。她看着他说,你觉得呢。他说,你想去就去吧。她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去吃炒粉,她吃得很慢,他喝了两瓶啤酒。临走的时候她在单车后座上抱他抱得很紧,紧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手。
火车是早上七点的。他没去送,因为工地要赶工期。其实那天老板说可以请假,他没请。
开头半年她给他打过传呼。他回电话过去,用的是街角的公用电话,IC卡插进去,嘟嘟嘟响,然后是她声音。她说深圳热,宿舍有空调,食堂菜太甜。他说那你要好好吃饭。说完就不知道说什么了。电话费贵,两个人就挂了。
后来各自买了手机,她换了号码,有很长一段时间,她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。他每隔一个月打一次,每次都是那串提示音。他想,她大概换了工作,或者回了四川。
2003年春天的一个晚上,他加班回到出租屋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短信。是她。
她说,好久不见,还好吗。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他说,还好。你呢。她说,也还好。他说我在广州,还是老地方。她说我知道。
两个人断断续续聊了半个月。每条短信都只有几个字,像扔进井里的石子,隔很久才听到回音。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,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陪。他只知道她还在用这个号码,这就够了。
那个周五晚上他又加班到十点,回到屋里,手机上有她发来的三条短信。第一条说今天下雨了。第二条说我想起珠江了。第三条说你在干嘛。他躺在床上,把这三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。窗外的雨打在铁皮棚顶上,噼里啪啦。他想,如果现在不说,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说了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再打,再删,最后发出去的是:你愿意嫁给我吗?
然后等着。
时间是夜里十一点二十三分。广州的雨越下越大。他看着屏幕,屏幕暗下去,又按亮,再暗下去。十几分钟过去了。半小时过去了。
屏幕亮起来,她回了。很长的一条消息,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都长。
她说:我离婚了,有一个女儿。我现在什么也不想,就为女儿活着。你是个好人,你值得更好的。对不起。
他看了很久,把手机放在枕边。他想回点什么,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。最后他把手机按灭了,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上渗水的印记,形状像一张地图。
她没再发来短信。他也没回。
他想,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呢。用短信说这些,也许是因为怕听见彼此声音。隔着声音,有些话就说不了那么决绝了。又或者,她也怕听见他的声音,就舍不得说这些话了。
他想起来那年她走之前,抱着他后背时的那个力道。那是在等他说一句话。但他没说。
后来他换过几次手机,那条短信一直存着。每回换手机都导过去。有时候深夜翻出来看一遍,然后按灭,继续睡觉。
2006年他回老家相亲,结了婚。老婆是老师,性格温和,从来不问他以前的事。他把那些旧手机卡都扔了,那条短信也就没了。
但他始终记得她最后那句话。她说我以后就为女儿活着。他想,其实她一直是这样的人,对谁都全给出去。当初对他也是这样。而他呢,连一句话都没敢给。
三十岁以后他不太想这些了。但偶尔去夜市,看见卖炒粉的摊子,或者听见哪家店在放《大话西游》的配乐,还是会停一下。不是因为还爱她,是因为那一刻,他清楚看见了自己身上永远没能长出来的那一部分。
那种东西,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。